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
内容梗概
陈洲荷出身贫寒,在母亲含辛茹苦抚养下,凭借聪慧考入大学,又怀揣着公正司法的初心进入法院,曾因清正廉明、为民办案受人民爱戴、受领导同事高度评价。然而,家境带来的自卑、婚姻的压抑、名利场的诱惑逐渐侵蚀初心。欲望裹挟下,他结识名为关雎的商人,以“咨询费”为名受贿,后利用职权牟利,最终迷失在权钱色交易中。
淤泥中生长出的一品清荷,却深陷欲望泥潭,那句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”,成了他一生贪欲与沉沦的注脚。最终,陈洲荷被判处十二年有期徒刑,自此只剩无尽忏悔与无法回头的人生。
一、铁窗
铁门在身后闭合的声音,像一记闷雷。
脚镣拖在地上,哗啦啦地作响。每一步都在提醒我,这是十二年的开始。我常常会想,十二年意味着什么呢,新酒会发酵成陈酿,小树能成长为栋梁,婴儿能蜕变为少年,而自己只能像泥土里不见天日的蚯蚓。十二年的铁窗,十二年的镣铐,十二年的悔恨。
法院的羁押室很窄,一平米见方,为了防止犯人寻短见,还贴心的贴好了海绵包材。身体受限于脚镣,我只能在这里坐着,听着自己的呼吸在四壁间回荡。
很多事情在脑海里回旋,像走马灯,像放电影。
我想起娘最后一次来看我。隔着玻璃,她没哭,只是看着我,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失望,是比失望更深的什么东西。是了,她眼里那个最争气的儿子,成了伤她最深的人。
我扯出一个笑脸,娘,没事儿,很快就出去了。我好好改造,你们别惦记我,有啥事儿就跟弟弟说。她无声的应着,像一只圆规,细脚伶仃,佝偻着背,由弟弟搀扶着回了。
她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了?
最早是工作忙,一年不过回去个几次,后来职位越来越高,应酬就更多。时间花给了各种各样的人和事,却独独忽略了母亲。
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。半个月后,她走了。
二、荷花
我生在洲城最穷的村子,爹娘都是种地的。
娘说我生在夏天,正是洲城最热的时候。池塘里荷叶田田,荷花开得正好。我家里唯一一个读过书的堂叔曾说过,小荷才露尖尖角,早有蜻蜓立上头。但盛夏早已不是“小荷才露尖尖角”的时节,但我确乎承载着期待。一家人盼着我出人头地,于是,我成了生在洲城的荷花。
七岁那年夏天,我蹲在池塘边看着荷花。娘站在田埂上,喊我回家吃饭。我回头,身后的太阳明晃晃的,把她照成发光的剪影。她的裤腿上全是泥,手里还攥着一把野菜。
娘说:“好好念书,别像娘一样受大累,一辈子在地里刨食。”
他们都说我聪明,别人学不会的东西几天就看懂了。课本上的文字像我多年的老友,挤着要钻进我的大脑里。后来我因为成绩好,成了全村第一个大学生,毕业以后也成了村里第一个端上铁饭碗的人。
贺喜的人快把门槛踩破,好几年不见一次的亲戚纷至沓来,讨好般拍着我的肩膀:“洲荷呀,等出息了,以后当了大官,可别忘了咱们。”
虽然家里条件不好,但是爹娘从未让我受过委屈,从小到大的聪明脑袋,一直让我觉得自己与众不同,一定能成就一番大事。所以我满口应着,放心咯叔,事业指定能成功。那时候是真心的,也是傲慢的。
去县城报到那天,娘送我到村口。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一直挥手,直到我走远,看不见了。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,乱糟糟的。
我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。
现在我知道了。她一直在那里站着,等我回去。
可我回不去了。
三、小兰
我的妻子于小兰是别人介绍认识的。
那时候我刚进法院,一个月工资十几块,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。工作之余,我跟着庭长走街串巷调解案子,夜里还能留出时间自学法律知识。一颗心被法院的事儿装得满满的,非常充实。
临近年关,我跟着同事一起去领导家拜年。那称得上是我人生最尴尬的时刻,没见识的我甚至不知道拜年要带点东西。我暗暗看向他人寻求内心平衡,唯一一个没带东西的竟也奉上了几张粮票,我还是那个最蠢的楞头小子。如今三十年过去了,我已经不记得领导当时究竟说了什么了,但那时候的窘迫,只怕这一辈子我是不会忘的。而话又说回来了,那年我全身上下不过存下几毛钱,只怕也买不起什么年货。我把更多精力投入案子里,假装看不见法院里老人们意味深长的眼光。
有些事儿就像西装里衬的一个洞,外人看不见,可自己在意的很。这衣服扔了是暴殄天物,不扔总是有点不得劲。
就是这时候,中间人介绍了于小兰。
“人家姑娘的父母都在油田,条件好,虽说是文化没你高,但人实在。”
第一次见面,她穿着一件时兴的黄色呢子大衣。手腕上的表亮闪闪的。
是了,我家里人从不曾买这种浅色衣服,不耐脏。那块表的金属光泽,几乎刺伤了我的眼睛。多年以后我在商场里看到了这个牌子的手表,得花我那时大半年的工资。
她问我家是哪里的,父母都做什么。我老老实实答了,她只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
坦白说,如果是我的女儿硬要嫁一个不仅一无所有,家里还满是累赘的穷小子,那我一定是不同意的。所以到今天,我也不知道于小兰当年究竟看上了我什么,但对于那时的我,简直是走了狗屎运。城市户口,稳定工作,殷实家境…这些,我的爹娘给不了我。所以她的初中学历也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。
我在心里安慰自己,将来我是一定会提拔的,他们是看中我的潜力提前投资了。每当这么想,我就会心安理得享受拎包入住的婚房和崭新的摩托车,幻想自己飞黄腾达的日子。
但我也是有心理准备的。天差地别的家境总是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,所以不管是岳父的耳提面命,还是岳母的诲人不倦,我必须笑脸相迎。甚至我还得感谢,最起码他们没剥夺我的尊严让我彻底成为一个上门女婿,最起码我的孩子还能跟我姓陈。我也不能奢求太多了。
婚礼之前,娘托人捎来两千块钱,说是这些年攒的,让我给小兰买件像样的衣服。她把钱缝在棉袄里,拆开的时候,线头还在。我把钱给了小兰。她接过去,数也没数,揣进了口袋。
那天夜里我睡不着,想起我娘在地里弯腰的样子。她的手,她头上的汗,她省吃俭用攒下的每一分钱。那些钱,最后变成于小兰衣柜里的一件衣服,挂在角落里,一次也没穿过。
后来,我提了院长。那段时间,身边忽然多了很多人。有请吃饭的,有来送特产的,有叫得出老家是哪个县的,还有知道我娘生病卧床的。走在单位里,到处都是“陈院长好”。
他们说我是洲城的骄傲,农村出来的孩子能凭自己本事干到这个位置,不容易。
我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,人坐上高位以后,身边的笑脸都多了。

有一天,岳父突然喊我回家说要一起喝几杯,席间就提起小兰的侄子今年毕业,问问能不能安排个工作。
“临时工也行,先干着,再慢慢考。”
回家的时候,恰好路过颍河。二十多年前进城那年,我是第一次看见颖河。那时候河水比现在清,两岸还没有这么多高楼。那会儿,我想如果能住在这里就好了。
后来,托小兰的福,我也住进了这样一间房子。颍河两岸的万家灯火里终究有了属于我的一盏,心境却早已不同了。
四、关雎
刚进法院那几年,我卯足劲想当一个好法官。
早年间的纠纷简单,东家长西家短,左右不过是那几件事儿。那年,有个欠债不还的案子,找不到被告行踪。我接过来,跑了十几趟给被告做思想工作,终于帮原告拿到了欠款。结案那天,原告送来一面锦旗,红绒布的,上面绣着八个大字:秉公执法,清正廉明。
那些年,我经常加班到深夜。卷宗堆得满桌子都是,卷宗看着看着,天就亮了。可是会干活的人,未必是领导最看重的人。
这是这么多年里,我第一次感觉到发自内心的挫败。回到家,面对小兰,我就更加挫败,我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钱了。年少时的书生意气终究在岁月的搓摩里变了味儿,我心里的纠结和苦楚实在无处倾诉。
女儿也是这时出生的,虽然说生男生女都很好,但是内心里总还是想有个儿子,传宗接代。慢慢的,金钱诱惑,官场名利,都成了我生活里的一部分。
关雎就是这时候出现的。
第一次见关雎,是在一个饭局上。她是振华金融公司的董事长,三十出头,保养得很好,让人觉得既亲切又有距离。
人到中年说缘分,终归是有点矫情,但这个名字实在是让我心里一颤。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,这不就是缘分吗?
她敬酒到我这里,说:“久仰大名。”
那天,我只喝了这一杯酒。
后来她常来找我,说是业务上的事,请我指点。她的公司做金融业务,经常需要法院这边的支持。我给她讲了几个注意事项,她听得很认真,记在本子上,末了说:“您真是帮了大忙。改天一定好好谢您。”
那个“谢”字,她说得很轻,但我听懂了。有一天下午,她来我办公室放下一个信封,说是付费咨询。我推辞了一下,她说:“您别见外,这是规矩。您给我们讲课,不也得有课时费吗?”
我很清楚,这是违纪。但“付费咨询”这个冠冕堂皇的名头让我心安理得的自欺欺人。信息时代,为知识付费也是理所应当。
于是我收下了。那是我半年的工资。
后来就多了。我告诉自己,这是正常的,这是信息付费,这是人情往来,这是……这是什么呢?
我不知道。我只是一次次收下,一次次告诉自己,下次就算了。
可下次还是收了。
那面锦旗一直在我办公室的墙上挂着,只是后来,我已经不敢看了。
她在我面前永远是温柔的、体贴的、仰慕的。她说她欣赏我的才华,说我这样的人不应该被埋没,说我会成就更大的事业。她听我讲农村的苦,听我讲父母的病,听我讲在岳父家的憋屈。她听着听着,眼睛就红了,握住我的手说:“洲荷,你太不容易了。”
后来,她怀孕了。
陈家有后了。
逢年过节,她派人送来购物卡、烟酒、茶叶。再后来是现金,装在茶叶盒里、书里、水果篮子里。我开始把振华金融公司的事儿当成自己的事儿,终归是给儿子攒下的家当,肥水不流外人田嘛。
这样想着,就麻木了。灯红酒绿、推杯换盏间,我好像又看到了年少时的自己,年少时窘迫和不安的陈洲荷。
五、河洲
预感不好的那一天,是个阴天。
我从单位出来,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。走到门口,突然站住了。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不想再往前走。亏心事做多了,就会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。
我给小兰打了个电话,让她照顾好女儿,又转了一笔钱给关雎和儿子。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算了算账。房子三套,存款若干,还有一些东西,没法算。
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。那些年的荣誉证书,那面锦旗,一些旧照片。照片里有我娘,站在老槐树下,朝我挥手。
那年的春节,我因为加班没回去。
后来的春节,我都因为各种事没回去。
再后来的春节,我也回不去了。
小时候,娘带我去看荷花。池塘里的荷花开了,粉的白的一大片。我伸手去够,够不着。娘笑着说,“等你长大了,就够着了。”
我长大了,我够着了。可我够着的东西,把我拽进了泥潭。
我就陷在了这片淤泥里。
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那是一首爱情诗,可关雎不是君子好逑,是我逐渐膨胀的欲望。而河洲亦不是爱情佳话,是我弥足深陷的泥淖。那首诗,在我身上成了权钱色交易的缩影。
脚镣硌得我脚踝疼。像小兰手上的表,像第一次受贿收下的信封,像儿子出生那天的手术灯。所有的光,都未能将我唤醒,终究变成了这一道脚镣。
我知道,人生没有重来,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。
娘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再也等不到我回家了。